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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虚张声势》
2005年08月31日 22:39 xls 浏览:202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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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的虚张声势》 楼主 引用回复

  
   如果你在一个汽车站走进我低声说:“你仍然不喜欢沉静的新娘”,那时我马上会感觉到我遇到了一个诗人,我知道这点是因为你说话的结构、节奏和韵味超出了它们可以概括的意思……你的语言夸耀它的有形的存在,引起人们对它本身的注意。
   -------特里·伊格尔顿
  
  海德格尔说“语言是人口开出的花朵,在语言中,大地对着天空之花绽放”。他是在高谈阔论了语言与实在的关系之后才说出这句话的。但他还是太小看语言自身的能力了,比如这句漂亮的话,它本身已然开出了花朵。海德格尔一生反对形而上学,但也许并没有比他的对手多走出几步,他对它们太熟悉了,以至于他评价语言比使用语言更得心应手、更灵感勃发。他一直在说诗人哲学家,但他本质还只能是哲学家,因为他太好教化别人听他说了,却还没有习惯于把如花语词拜在那儿,听有读者去观察和体验。他大概挺想使用上帝的那种“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的句式,但这对于一个哲学家来说太过于危险了,所以他最终不过是守候在存在的旁边做了一把博学、聪明的教士,他让我们明白了存在的存在,却没有通过他的语言让我们看到那光。
  而他作为诗人的冲动既不是在他的诗作也不是在对诗人的评价中体现出来的,虽然这些是他最优秀最重要的作品,但无论他做得多优秀,你看到的都不过是一个离经叛道的哲学家的影子而已。值得注意得倒是他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为凡高的《农鞋》一画所配的描述文字,创造的冲动是他成功的避开了残存的逻辑,而开始靠紧语言,逼近光。他想说出一幅画来,这样,他就是在说出光。
  他这样写道,“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梆梆、沉甸甸的破旧农鞋里,聚积着那双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陇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鞋皮上粘着湿润而肥沃的泥土。暮色将至,这双鞋底孤零零地在田野小径上踽踽独行。在这鞋具里,回响着大地无声的召唤,显耀着大地对成熟的谷物的宁静的馈赠,表征着大地在冬闲的荒芜田野里朦胧的冬冥。这双器具浸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无艾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隐含着分娩阵痛时的哆嗦,死亡逼近时的颤栗”。
  这段话是如此的美好,足以使每一个试图处理这一题材的作家感到绝望。他充分发掘了语言内蕴的可能性,并把它们妥帖地连缀在一起,布成了一个虚无飘渺却又无边广阔的大网,笼罩在这双鞋具之上,笼罩在它背后所站立的土地、谷物、农妇、充满阳光的早晨之上。他在这短短的文字之中成功地营筑了一个意义非凡的世界,存在向他显现了澄明之境,“于是便有了光”。
  由此,语言在经天才的组合之后所产生的自我生发意义的能力也便显露出来,我把它称之为“语言的虚张声势”,因为几乎每一个独立的语词都是我们熟悉的、平素无常的,但现在,它们具有了一种力量,这中间的过程是大多数人所不理解和感到震惊的。他们宁愿相信这只是语言的一次鼓动、一种虚张声势,也不愿去和这种力量握手。但只要他们承认了语言的虚张的能力,他们也便是赋予了它们以生命,这真是可喜可和的事件,因为这将是一场“物我同在”的体验,是一场通过语言来唤醒内心世界,来引入光的努力,是沉入爱与愉悦之中的安慰。
  
  在每一个语词的背后都站立着一段历史,每一个,是的,虽然它们的程度略有差异,就好像不同时刻的光亮,但它们都堪称伟大。它们站立在那里,有点被动,但依然威风凛凛,在它们身上,过往的创造者和每一个使用者的血液被凝聚,千年的时光被封存在中立的时刻,或者说每一个时刻,它们曾经历尽沧桑,但现在却变得含蓄,是亡灵们的生命的体验育成了它们的道骨仙风。虽然由于使用者的愚钝,它们竟显得比木头更呆板、萧索,不断地被冷漠、被客体化,在作者的豪情壮志之下日益无关痛痒,就像“心如刀割”不会再化成那温热的细小的血珠,“月光如水”也不会再重现沁彻肌肤的清凉。但是,总有一些人,他们跳进了这篇生命历史的海洋,在它们的身上努力嗅出那来自遥远年代的风暴的呼啸声以及深夜竹林的宁静,他们愿意擦去这些语词上面的浮土,让古老的记忆闪露出它的微光,好像埋没多年的一块辗转奔波的楠木,如今在纸页上跳动着感性的舞蹈。无论勇敢还是回避,无论呐喊还是彷徨都将通过它们本身的光明或者黯淡来实现表达,在它们那充满可能性的美丽阵形里既存在着气势磅礴的鼓动,也等待着细致幽婉的心情。
  语言是在被不断的创造的。创造性地发明,创造性地发现,感性的生命在其间生老病死,宇宙的物象也渐渐在其中安身立命、新老交替。语言在变化之中承载了心灵重建、幻觉感悟和生命超越的信息,这足以让它的下一个使用者感到敬畏,那从它的身上蔓延出来的触角伸入了熙熙攘攘的现实生活,从而侵入新的生命体,被感知,也被亵渎或欲望。马尔克斯说他的写作是在“和每一个词的搏斗”,那是因为他想抓住它的触角,他想钻进它的光源之中,把它们收集起来,聚成收控自如的手电筒,照亮他前行的道路。当他说“多年以后”,那光便引着人群迅速地后撤,而当他说起“苦扁桃得起系”时,那光便直勾勾地钻进人的柔软的鼻孔。
  就像光只会被无限的减弱而却没有绝对的尽头一样,每一个概念和意义都不该被说尽,每一个谦恭的语词都应该留有触角。当我们说“生命凋谢了”,那它并不仅仅意味着终结,它也许还含有回到归宿,或者是引出一个多愁善感的观者的意图。在通常的意义住脚的地方,隐隐地,总还有一个方向,更何况,一旦它们的组合构成了一座绮丽的庄园或是羚羊奔跑的土地,那么,它们的意义仅仅在角度上就不会被穷尽,作者的思想被语言的土地吸纳、溶解,盘古化为宇宙,而读者却要在这土地上行走,重新去挖掘那意义,就想人从不同地点上观看着光。
  
  在小说家之中,有的是以编撰故事的能力见长的,传统的经典作家大多如此,也有一些更像是讲故事的思想家而已,这在德国和俄国集中出现了一大批。英国作家奥威尔干脆明白地说到他的小说只是自己政治观念的图解而已。但这之外,还有一批作家是真正执著于文学性的经营的,比如结构形式,比如语言的重新开掘。尤其是后者,大概不是灵感的集中勃发所能圆满解决的,而是需要零星的持续不断的浸润、冲击,仿佛是一潭深水在作家的心中沉静的摇荡,它使作家的笔触变得柔软、潮湿,所到之处莫不留下淡淡的水晕,使得干瘪瘪的语词在相逢之后能够很快地拉起手来,融成一幅新的、富有意蕴的画,又好像作家自己训练的鸽子的美丽飞翔,但他从事的是一场艰难的、长途跋涉的飞翔,它是够有足够的食粮、有训练有素、精彩不断的状态呢?这都是一个问题。所以能够在这一方面经营成功的作家并不多,即使在二十世纪的文学大师中,这个问题虽然地到了空前的重视,但除了一些具有诗人背景的作家以外,也不过还有乔伊斯、普鲁斯特、伍尔芙、马尔克斯等人。他们的造诣大概都足以担当词源学研究的重任,更重要的是,语言在他们那里真正成了玲珑美丽、训练有素、碎石代替他们飞翔的灵物。他们与它们交谈,把它们唤出来,让它们发出光。语言在他们的经营之下显示出自成自足的敏感,像水融于水一样,它们在枯燥的纸页上长出触角,虚张声势。
  当代中国作家之中,余华是于此经营的最好的,想象仿佛是他的语言的孪生兄弟,彼此因为对方而生机勃勃,既显示出了挥之即来的才情,又使得他的作品显得葱茏雨翠、摇曳多姿,再加上他的那种以叙述的统治者自居的自信与超脱,总是人有一种居高临下同时又寓于其中的快感。这种特点在《在细雨中呼喊》中达到了极致,但随后的《活着》,尤其是到了《许三观卖血记》,虽然思想依然深沉,但语言的魔力却有了一些减退,许多时候,故事的推动已经完全摆脱了语言的虚张声势的助威,这是一种怎样的变化呢?
   而毕飞宇则是另一位令人惊喜的作家,他的书面语式的叙说让你端坐在故事之中对每一个经由的人物察言观色。他的语言如同姜太公的钓竿牵引着你到那些他亲手制造的漩涡中探险。当然,他也在变化。这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变化呢?
  可是,我说这些终究是为了什么呢?它既不符合论文的规范,甚至连文章的逻辑都说不上,它只是一个人生命的感觉的重叠,是叙事与抒情在灵魂面前的联手。这使我想起里尔克的一句诗“如果那是自负,那就让我/ 在祈祷中自负…… ”以及另一句诗“如果我叫喊/谁从天使的序列中响应我”。我想这是一个颤颤巍巍的微小生命关于骄傲的一场搏斗,即使这只是一种幻象,是一种虚张声势。这也许是一个过于宏大的命题,一个被知识和名词的高楼所掩盖住的命题。但是更多的时候,我想它会像死亡的阴影一样追随着每一个人,从出生直到冥灭,让人窒息。它只能够被暂时地忘记,却从来不会离去,它像一条忠实的老狗蹲守在每一个人的门口,随时准备来索取它的食粮-------那种让你不得安生的烦躁、空虚、盲目的争夺。有的时候你不得不把家迁到那些清晰可见的地方,-------那里有足够多的人与你趣味相同,你们会为一幢更好的房子、一声充满恭维的问候而奋斗不息,这样,你就可以避开了那条饥饿的、温和但却迫切的老狗,你的生命将因此而碶入瑞士出产的精良的钟表里面,似乎既高雅又安心。舒适的床以及情人的欢笑会尽可能的让你在夜间成功地清除掉那条狗的叫唤,就好像你已经很久地没有想到过死亡。你欣喜地发现,你最晚的一次认真的沉思还是童年的某一个孤独的时刻,可那是幼稚的,而你已经成功的超越了它。一切都自然而然,没有什么更必要的东西会来打扰了,是这样吗?但即使这样,你会发现要持续不断得得到那些表面的安慰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清。生活中总是有太多的困难阻止着它们的到来。而在这其中,最大的困难莫过于我们自己的冥顽不灵。在很多时候,我们总是面临着一个与我们自身相分离而异在的世界,我们把握不住她的情感的颤抖,在我们的内心,由许多钢筋水泥的凝块,它们已太久地忘记了如何与大自然的一个声响握手。那盏在童年的夜晚捉蛐蛐用的油灯已然熄灭,我们的灵魂总是在夜晚盲目地睡去,这样,即使我们拼尽了自己的才智与精力,安慰的到来也总是犹犹豫豫,好像一个在你面前虚假应酬的恋人,让你的热情陡然地生出一丝绝望,外在世界的行走总是既复杂又困难,而内在世界却又日益的麻木与狭窄,疲惫的肉体端坐在尘世的角落,没有安抚的手,人生显得黯淡无光。
  所以,人应该让创造力自内心生长出来,把灵性彰显出来,使它们光被世界,长出行走的脚和飞翔的翅膀,让整个的生活世界罩上一个虔敬的、富有柔情的、充满韵味的光环,仿佛国画大师在菊花蕊上轻灵一点就渲染出的秋天的万种风情。这不是什么艺术的骄傲,而是人,每一个人,在战胜生活、超越生活、获得安慰的过程中对于自身的可能性的天才的经营。每一个人都会是天才,只是要你去寻找,那个能够与你的安慰紧密结合、相互催化的像灵性一样虚无飘渺的东西。人生有时候像极了一个寻宝的过程,这里不仅仅是艰辛与乐趣的参构,更重要的是,沿路众多的西瓜、桃子和芝麻都拥上来和你亲近,而你在多大程度上拥有对于自己的天才的骄傲的确信将决定你在路途的哪一点上停驻下来,而这种停驻决定了你所获得的安慰的数量与品质。E·贝克曾说, “我们的一生都在追求着使自己的那种茫然失措和无能为力的情感沉浸到一种真实可靠的力量的自我超越之源中去”。换句话说,我们都是在由平庸向着骄傲艰难跋涉,它作为一种可靠的力量是整个内心世界建构的支柱,是魔化外在世界的神奇的手杖,它使人们确信人能够依靠自己的意志活动来是整个世界屈从于我们情绪的节律,并在这种节律中感受到“同在”和爱的充满。这种爱以感情的温暖把无限的力量引入自身,承受它,并且仅仅是承受它。只有这样,他的骄傲才找到了可以在内心世界躺下来的自由的、温暖的床。
  
  可是,沈从文先生说,“美丽总是愁人的”,这是在他创造了诸多美丽的语言之后。因此,终于,这仍然只能是一种幻象,一种虚张声势,谁知道呢?
  


【龙勋】
2005-8-31 2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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